2016年10月22日 星期六

洪淵/見鬼

  波利一出房門就看見自家的吸血鬼房東和名符其實的幽靈室友窩在沙發上盯著電視不放(好吧,正確而言洪淵是飄在沙發上),他首先注意到的是擺在茶几上的肯德基全家桶,又看了看時鐘,早上八點,他有點好奇幽靈得了心血管疾病會不會再死一次。

  然後他發現他們兩個看的是鬼片。
  一隻吸血鬼和一縷幽魂,一大清早坐在客廳,吃著肯德基看貞子大戰伽椰子。

  波利現在很猶豫自己應該吐嘈還是拍張照片發推特,結局就是他傻站在那裡聽洪淵開口講話,後者指著螢幕裡的貞子說:「我喜歡這姑娘,看著古典。」

  伯爵聞言嗯了一聲,不急不慢地低頭啜了口杯裡的茶。德古拉原本是紅茶派,但最近接受了洪淵的安利迷上燉中藥茶,但波利以他爺爺的狼鼻子發誓中藥茶絕對不是這個味道,這聞起來更像巫婆的魔藥湯或是樓下一碗四十元的豬血湯。

  「另外一位女士清秀可人,也是很好的選擇啊。」德古拉喝了口一碗四十元的豬血湯後輕飄飄地說。

  老子就分不清她倆有多大差別,倒是看得出她們把錢都花在美白上了所以沒能去美髮廳好好打理髮型。他跟著兩隻鬼一起看兩隻女鬼在螢幕中掐的不亦樂乎,完美地達到了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境界,接著洪淵搖搖頭,彷彿世外高人一般語氣特別深沈地感嘆同類相殘鬼心叵測:「……這年頭,鬼比人可怕。」

  「說的沒錯。」德古拉同樣深有所感,「比人心更可怕的東西,是鬼神啊。」
  「……」在場唯一的狼人深深感到自己被無視了,被排擠了,德古拉要被南派三叔告了,他翻了個白眼一屁股坐到洪淵旁邊,往肯德基全家桶裡一看,看見裡頭只剩幾塊骨頭和一點香灰。

  「…………」幹,這是霸凌。看電影不約就算了吃好料還沒我的份!
  「我告訴你們!」波利怒道,「我們的友誼走到了盡頭!!!」

  德古拉:「你這個月的房租還沒繳呢。」
  洪淵:「可是狐狸精姑娘昨天才給我她LINE的ID。」
  波利:「……………………」

  他想:無知是幸福的,說得出人比鬼可怕這話的傢伙這輩子肯定從來沒見過鬼。


2015年9月17日 星期四

Brother Knows Best / 上



 0.

  葉秋要來探親啦──!



 1.

  葉秋是王杰希和葉修戀愛關係的第二位知情人,僅在目光如炬看破姦情的蘇沐橙之後。當初是葉修本人親自打電話告訴他的,用的還是王杰希的手機,出櫃過程大致上是這樣的:
  「喂?葉秋,我人在B市,明天出來吃個飯唄,哥請客啊。」
  「可以是可以……怎麼這麼突然?」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被哥哥從小被坑到大的葉秋十分敏銳,狐疑地瞥了手機螢幕一眼,上頭顯示的不是蘇沐橙的電話而是陌生的號碼,他眉頭一皺,發覺案情並不單純,「混帳哥哥你也辦手機了──竟然不早跟我講!」
  「不是啊,我男朋友的號。」
  「哦你男友的號啊……等等你說什麼?」
  「嗯?我沒辦手機?」
  「──誰問你這個了!」
   葉秋抓狂得都要咆哮起來。他都做好未來葉修會和一台電腦步入禮堂的心理準備了,就是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家兄長會變成一個基佬和另一個基佬共基一生,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你剛剛說這是誰的號碼?」
  「我對象的唄。」
  接著電話另一端明顯地遲疑了片刻,這沉默的幾秒鐘讓葉秋迅速地冷靜下來,他沈澱混亂的思緒,一邊暗忖原來向來表現地沒心沒肺的混帳老哥也還是會為了出櫃這回事緊張的嘛,還刻意佯裝成若無其事的語氣。
  ──是啊,如果連自己都不站在他這邊的話混帳哥哥要怎麼辦?
  葉秋想著想著就有點兒心軟,正要開口表達自己的支持,就聽到葉修的聲音得意洋洋地傳了過來:「怎麼,羨慕啊?」



 2.

  儘管犧牲了一支手機和整整一晚的睡眠時間,隔天出現在餐廳裡的葉秋仍是英姿颯爽,衣冠楚楚,一表總裁。即使他已熬過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接受了世界上唯一和擁有與自己一模一樣基因的哥哥被掰彎了(天啊原來我哥不是無性戀!)的事實,勇敢面對葉家傳宗接代相親聯誼都得由自己一手包辦的命運,身為葉家么子及葉修的親弟弟,該要的下馬威還是要下。
  趁葉修溜出去抽菸的空檔,坐在王杰希對面的葉秋目光有形地審視了王杰希一番,他的姿態從容優雅,嘴角一抹疏離的微笑,簡直是此處應有空白支票的最佳典範。他還在醞釀那一句(從平民偶像劇裡學來的)你要多少錢才肯願意離開他,說出口的台詞卻在抬眼對上那雙大小眼時變成了:「說吧,我哥究竟給了你多少錢?」

  王杰希:「……」
  他不是你親哥是你的備用克隆人吧。



3.

  這樣的葉秋在這兩個人出櫃的整個過程卻是一大功臣。
  葉秋永遠忘不了世邀賽結束後兩天,門鈴響前他還待在客廳跟爸媽一起看中國隊奪冠的重播新聞,後一秒他卻看見剛剛還在螢幕上的國家冠軍隊領隊叼著菸抱了個獎盃站在門口,還附贈了大小眼人型戰利品在身後。
  葉修也永遠忘不了葉秋當時的表情,要他來講,葉秋那時看起來完全是一隻修煉成仙的臥槽精。

  「你帶他回來做什麼?你現在要出櫃?你還要不要回家了!!??」
  急忙虛掩上門的葉秋崩潰地質問。
  混帳哥哥怎麼就只知道在遊戲裡玩戰略呢?他恨鐵不成鋼啊,語氣極其悲憤地衝向朝自己乾笑的葉修低吼,「──你這樣我還有沒有機會能離家出走了!!!!!」
  「……」葉家一條祖傳的染色體是都刻上了離家出走四個字嗎。

  門的另一頭傳來葉母的詢問聲,葉秋霎時間又恢復了溫和孝順好兒子的形象進了門,王杰希和葉修聽到他的聲音從虛掩的門板流出:「媽,沒事,隔壁老王來借醬油。」
  來借醬油的老王:「……」
  葉修心裡暗道隔壁老王去超市還比來咱家近呢,就看見葉秋面無表情地拿著一整瓶醬油又走出來,以眼神警告了他們,「我去給爸媽做個心理建設,你們先等等。」

  王杰希就捧著一瓶醬油和葉修站在門外。
  拿的是家庭號啊。他心想。



2015年9月14日 星期一

你藏在鯨魚肚子裡的心臟柔軟如昔

   ……九九、一百。躲好了嗎?
  這次換我當鬼了。


  我在冰箱裡找到你的眼睛。
  它們被放在冷藏庫的第二層,把自己假裝成毬藻安靜地躺在魚缸底部。我隔著透明的玻璃對你眨眨眼,又扮了個鬼臉。嘿,你看,遊戲才開始十分鐘,你就看見我了。這代表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玩耍。我可以把腳步放慢一點,再放慢一點,因為這個遊戲是那麼脆弱,好像我眨個眼就會結束一樣。畢竟我是那麼了解你啊,我們擁有著相同的五官,相同的臟器,相同的記憶,相同的思慮。即使現在的我當鬼,你當人,我生存,你死亡,這個遊戲還是太脆弱了。畢竟整個宇宙只有我在意你,只有我尋找你,只有我像恨著你一般的愛著你嘛。

  我打算給你寫一封情書。
  我把圓形的水缸搬到書房裡,放到書桌上的時候不小心讓缸裡的水濺出了一些,那些水很快就笑嘻嘻地蒸發了。幸好沒弄濕我從衣櫃裡翻出來的皮紙。我用你最喜歡的那支鵝毛筆寫信給你。把它握在手上就可以寫出詛咒一般深情的情詩,或是如情詩一般優美的詛咒給你。但是鵝毛筆的筆尖一沾上墨水就融化了,像熔化的夕陽濕淋淋的紅紅的淌在指縫間。我只好在紙上種一棵楓樹給你,雖然它在信紙對折的瞬間就會凋零,我還是折了兩折。殘留在手掌裡的鵝毛筆糊竄進了水缸裡,變成一尾黏稠的鬥魚,把你的眼珠子從缸裡頂出來了。我覺得不太開心。它是支筆時是支漂亮的好鵝毛筆,變成魚時卻是一隻調皮的壞鬥魚。

  我帶著你一起出去旅行。
  或者說帶著你的眼睛去旅行。我把它們裝進空蕩蕩的果醬罐裡,作為唯一的行李出了門,把壞鬥魚留在家裡關禁閉。我一直往前走往前走,沒決定目的地在哪裡。我一直往前走,遇到了斷足的C,我問他我要去哪兒呢,他說:往山上去吧,山上的星空最美麗。我一直往前走,遇到了目盲的K,我問他我要去哪兒呢,她說:往城裡去吧,城裡的夜色最美麗。我一直往前走,遇到了喑啞的P,我問他我要去哪兒呢,它說:留在這裡吧,這裡的永恆最美麗。於是我一直往前走,走過被星空包圍的山頭,走過被夜色淹沒的城市,走過埋沒時光的墓地。我一直一直往前走。

  我決定帶你去看海。

2015年8月21日 星期五

小森食光



  《小森食光》改編自五十嵐大介的同名漫畫,由橋本愛主演,《重力小丑》的森淳一執導,描寫無法在都市尋得立身之處的女主角市子,回到位於日本東北的村落生活,日復一日地地耕作、收穫、料理,在自給自足的生活中偶爾憶起離家出走的母親的記憶的故事。

  《小森食光》可以說匯集了我最喜歡的自然和美食兩項要素於一身,影片分成春、夏、秋、冬篇。岩本縣四季轉換的鄉村景色美得不可思議,夏秋篇有充滿綠意的森林與溪流、轉黃的山頭和麥穗,冬春篇有飄揚的大雪以及盛開的櫻李桃花,光是看見漂亮的田野景色就讓人感到值回票價,每個篇章結束後都會配上 FLOWER FLOWER 演唱的片尾,片尾的自然風景搭配 Yui 的歌聲感覺餘韻特別悠長,我特別喜歡秋篇的片尾曲。



  美食的部份更不用說了,這部簡直就是女主角的料理日記,米釀氣泡酒、窑烤麵包、味噌醬烤飯糰、烤岩魚…… 在深夜看完全會餓死自己XD
  值得一提的是影片紀錄了料理的過程(我覺得導演在冬春篇用卷軸式的畫面帶出一連串的步驟,讓整個料理過程變的很順暢又不累綴),所以觀眾可以回家照著做做看。
  除此之外也可以得知各式各樣和農耕、作物及農民生活相關的詳細知識這點我也覺得很棒。

  電影裡的料理片段,介紹欄還有附上改良過的食譜 XD



  《小森食光》乍看之下只是一部讓人對鄉村生活心生嚮往的治癒作品,不過在緩慢的步調下還是藏著尖銳的小細節,可以從也是自都市回到小森生活的學弟祐太的台詞:「我不想成為那種只會滿口大道理,卻不願意弄髒雙手的都市人。」或是市子的朋友和她爭執時所說的:「你啊,說什麼要做哪些事才是為對方好,那你又怎麼會知道做哪些事是對他不好?你的人生經驗有多到足以做出正確的判斷嗎?明明就什麼也不了解不是嗎?」以及祐太對市子說的:「市子妳是自己一個人非常努力在生活,這點令我感到佩服。不過啊,在面對最重要的事情時,其實妳總會裝作沒看見。是因為想敷衍了事嗎?還是欺騙自己呢?妳只是讓自己看起來『非常努力』而已,實際上卻是在逃避吧。不是嗎?」等台詞都能夠略見端倪。

  但整體而言《小森食光》還是一部美好溫暖的電影,冬春篇裡說小森的生活總是一再循環,小森的村民耕種、收成、加工作物、打理家事、生兒育女、為過冬做準備,每一天每一天,日復一日,來回反覆,日子彷彿永無止盡般一成不變,而一切其實都在市子二十歲時,離家出走的母親給她的信中的這段文字獲得解答:「在某個地方跌倒時,回頭看過往努力的自己,苦惱著在相同的地方跌倒,人生似乎在原點畫圓停滯不前。但在每次積累經驗下,最終不管失敗或成功,其實都已不在原點停留,而是以螺旋般的方式前進,或許緩慢卻是慢慢將生活擴大延伸,如果是這樣想的話,就會想要再更努力一些。」

  最後想提的是電影末的片段,多年後回到小森的女主角在收穫祭所跳的那段神樂舞。
  橋本愛在訪談裡說:「我在電影最後跳的舞,需要天生擁有的能力才跳得出來,比起強韌的肌肉,神樂舞更需要注意身體重心,還有心靈的意識等等。他們當地人每天下田工作、砍柴,天天在活動身體,當然腰際的肌肉都很有力,輕鬆就能用單腳來翻身轉圈,而且動作很輕巧。我則是光翻完一圈,就站不穩了!」
  那段舞蹈真的相當有渲染力,確實讓人感受到生命力和對土地的感情,看到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orz

  剛買回來《小森食光 2》的漫畫,還沒仔細看過,原作的畫風雖然不像一般日系漫畫一樣畫風美型又精緻,不過有很多電影沒提到的小細節,作者還時不時會分享一下在鄉村生活的經驗,比如說使用的農具、在鄉村常見的野生動物之類的,還有各種植物的介紹或料理方式,甚至還會附上食譜,雖然和電影相較之下節奏較為零散(原作是沒有按照季節分類的),但也相當有趣 XD


2015年6月23日 星期二

To die would be an awfully big adventure.



Z:  “It’s a fairytale all about love.”

  愛的反面是恨。愛的反面是冷漠。
  我認為愛並無反面。假若將愛意實體化,它不會是一枚硬幣的其中一面,它將會是一顆骰子,不論擲出的數字大小,一二三四五六,它仍舊只是顆骰子,每一面都擁有不同的面貌,每一面的本質都是愛情,即使蒙眼擲骰或耍老千,結果依然相同,本質並不會因此而有異。
  喜好是愛,厭惡是愛,疼惜是愛,虐待是愛,激情是愛,冷漠是愛,掠奪是愛,抵抗是愛,和平是愛,戰爭是愛,誕生是愛,死亡是愛,一切源自於愛,一切終歸於愛,一切為愛。
  那麼現在請您回答我,即便答案已然昭然若揭,但還是請您親口答覆我。
  我愛您,你──


A:  “On the day that you were born and the angels got together”
  
  薛丁格養的那隻貓應該取名叫希望,在打開盒子之前沒有人知道這東西是否早就破滅。
  張奕鐸敲響厚重的門板像敲響未來的棺木,毫不意外地遭遇死亡般的沉默。他嘖聲,讓菸蒂和自己的休假在鞋底下一同赴死,略帶粗暴地打開了偵訊室的門。

  晦暗的光線透過鐵窗勾勒出「希望」的身影。這個城市的天色是與生命相近的鉛灰色,浮沈其中的除了不可分解的塑膠袋和浮游粒子,就剩下惡耗、風言風語以及惟恐天下不亂的報導。受後三者圍繞的主角在蒼白的光線中緩緩抬起頭望向他。張奕鐸注意到他和被害者擁有同樣細長的雙眼。
  「安熙?」他說,而對方無聲地牽動面部肌肉作為答覆。那是一個彷彿初生嬰兒的表情。
  
  既是哭。也是笑。不是哭。亦非笑。
  與其說那是一個表情,更不如說那僅僅是個符號。
  僅代表生命。

  (而生命無罪。)


B:  “I don't think you're what you seem.”

  安樂從不讓他喊他父親。
  安樂說我不是你的父親。安熙問那你是我的誰呢。安樂說,我不是你的誰,誰都不是。
  我不是你的誰,誰都不是。他在心裡默念,字句在胸腔鼓動。你不是我的誰,誰都不是。
  他是安樂。
  安熙喊他安樂。
  他覺得這樣很好,安樂,安樂,和滿街都是的以爸爸為名的量產品不一樣。安樂從來不欺騙自己,他不訴說虛無縹緲的童話和夢想,他說沒有誰是公主王子,世上沒有小精靈沒有英雄沒有聖誕老人。從來都沒有什麼夢想的王國,露出微笑的布偶下都是一張張辛勤疲憊的臉孔。再多的幻想終有迎接破滅的一天。而那又怎麼樣呢。他有安樂啊。會在聖誕夜給他糖果和禮物的安樂。在人來人往的遊樂園中牽住他的手的安樂。不曾對他說謊的安樂。無一無二的安樂。
  他是安樂。
  安樂的安是安心的安,樂是快樂的樂,安熙問,那我呢?
  安樂對他笑了。安樂不常笑,幾乎不笑,然而他抿起薄薄的嘴唇笑了,這讓他看起來更有一絲生氣。他的眼睛細細長長的,笑起來時像彎彎新月,灰色的瞳仁透著薄弱的光,安熙看不透那道光,卻感覺溫暖。
  安樂說,你的安是平安的安,熙陽的熙。


 C:  “Now let me show you the shape of my heart.”

第一次的喜歡是在懵懂無知的八歲。
我喜歡安樂。
  嗯。
  安樂呢?
  (他沒有回答,卻對他笑了。)


第一次的愛是在懵懂無知的十四歲。

我喜歡你。
  我知道。
  安樂。
  嗯?
  我愛你。
  ……
  你呢?
  (他沒有回答,卻對他笑了。)


最後一次的愛與喜歡是在親手帶走他的十八歲。

  他對著他笑了。
  他每一次顯露的笑容每一道閃爍的目光都是無聲的質問。

  你怎麼還活著呢。
  他的眼睛說。
  安樂從不對他說謊。
  
  這一次他沒有尋求回答。
  沒有答案。




  其實根本還沒FIN但實在是懶的寫下去了的FIN

2015年6月6日 星期六

I'll be there.

  睜眼的剎那,燈光自四面八方打下來,如同無形的牢籠般籠罩了整個獎台,光線明亮得近乎銳利,幾乎要灼傷他的雙目。他用力眨了眨乾澀的雙眼,眼前他再熟悉不過的呼嘯場館萬頭攢動,拉炮的彩紙碎屑紛紛揚揚地在空中盤旋飛舞,歡呼聲,掌聲,如巨浪般席捲而來,震耳欲聾。

  ──冠軍!我們是冠軍!

   ──呼嘯是冠軍!

  獎台像一座漂浮於汪洋人海中的孤島,方銳佇立於風暴的中心,很快地意識到自己身陷夢境的事實。

  圍繞著獎台的群眾擁有灰色的模糊面孔,聲音忽遠忽近,彷彿出自於信號不良的收音機,羼雜著嘶啞破碎的雜音。他的隊友們戴著冠軍戒指,相互傳遞並舉起獎盃,臉上掛著飛揚跋扈的笑容,真的是掛著的,一張張慘白的面具覆蓋在呼嘯隊員的臉上,掩蓋了表情,面具上頭畫著如同孩童塗鴉般恣意而張狂的笑臉,還是用麥克筆畫的。

  方銳幾乎下意識地伸出手撫上臉頰,意圖確認自己是否也戴著同樣可笑的面具,卻發現自己的身軀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變得透明,無人察覺。當冠軍獎盃傳遞到方銳手中時,他已經能透過自己半透明的手掌瞧見盃身的金屬色澤。獎盃像一團猛烈燃燒的火焰,散發驚人的熱度,灼熱的高溫隔著肌膚傳到血肉深處,驅動他的心臟,彷彿在他體內裡跳動的是一把烈火。

  那是他無論在現實或夢境都不斷追求的榮耀。

  夢土的王者高高舉起獎盃,環顧四周,最終朝觀眾臺中唯一清晰而擁有色彩的面孔,他知道那個人在這裡,這是他的夢境,他的世界。

  在徹底消失以前,他說──


  他自睡夢中清醒過來,冷汗淋漓,蓋在身上的毛毯滑落到胸口,溼潤的肌膚曝露在開了空調的室內,泛起細小的疙瘩。

  夢裡獎盃的重量與觸感還殘留在手中,方銳的視線落到右手,動了動手指,彎曲指節,再輕輕握拳,指腹感受到手心溫熱的體溫,幾不可覺地顫抖著。

  方銳將目光移向窗外萬里無雲的瓦藍天際,撕扯出一個無聲的笑容。夢中的結局,獎盃最後仍掌握在他手中,而夢境再如何荒誕不經,也不及現實的萬分之一。

  他正在前往H市的班機上。



A separation

  林敬言是在清早離開呼嘯的。

  他的行李不多,佔空間的衣物或私人物品都事先寄往Q市了,剩下的都是些隨身用品和重要證件。他清點完前夜已收拾大半的行李,想起七年前自己也是懵懵懂懂帶著少得可憐的行囊,一心只有榮耀,一個背包滿噹噹裝著年少輕狂的熱情便隻身來到了呼嘯。

  林敬言淡然地笑笑,伸出胳膊,打開房裡的衣櫃,年久陳舊的衣櫃發出破碎的吱啞聲敞開,衣櫃裡頭空蕩蕩的,一套呼嘯隊服孤零零地掛在衣架上。

  若在往常,他現在應該已經穿上隊服,敲敲隔壁的房門,房裡沒有回應的話就先去食堂佔好位置,點完兩人份的早餐,再去叫醒睡得不省人事的方銳,方銳睡醒時會揉揉眼睛,明明一臉困倦,卻在看到他的第一時間扯著笑容,迷迷糊糊地跟他說:「早啊,老林。」,而此時的林敬言只是沉默地凝視著衣櫃,經過短暫的猶豫,最終仍是取下櫃裡的呼嘯隊服,折疊得整整齊齊,放進了行李箱的夾層裡。

  他如今何嘗不也是滿心榮耀。只是他腦海裡名為榮耀的資料夾,比起最初已經增添了太多內容,在那裡有呼嘯,有冠軍,有唐三打,有鬼迷神疑,有犯罪組合,有方銳。

  他蓋上行李箱,環顧了這陪伴他大半職業生涯的房間。屋裡被收拾的乾乾淨淨,幽微蒼白的光線越過窗戶,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朦朧的四邊形,塵埃在日光下漂浮,反射細小的光芒,時間恍若停滯在他最初來到呼嘯的時刻。

  行李的重量自指間傳遞而來,林敬言收攏手掌,意識到他帶走的遠比他自己想像的,也比他當初帶來的更多。
  我出發了。
  他在心中默念,彷彿懼怕驚動什麼似的,小心翼翼地闔上了門板。

  林敬言訂的班機很早,他特意安排好時程,從呼嘯出發的時間正好錯開了呼嘯成員的活動時段,以免出現呼嘯眾人目送昔日老將離去的尷尬場景。清晨的宿舍靜謐無人,他經過方銳門前時停頓了會,最後還是選擇放輕了腳步,拉著行李箱直直地往大廳邁開步伐,卻意外地在那裡撿到了此時此刻理應在房裡呼呼大睡的某人。

  方銳窩在一樓大廳的待客沙發上,瞇著眼試圖保持清醒,卻還是艱難地打起瞌睡,有一下沒一下的點著頭,模樣憋屈的像個離家出走的青少年。

  「方銳?」他俯下身來,「醒醒,睏了就回房睡吧。」

  他看著方銳在自己的叫喚中漸漸轉醒,甫睜開的眼簾微微顫動,尚未完全清醒的瞳眸裡一片氤氳迷茫,恍若清晨尚未明朗的天色,而那抹色彩正一點一點變得明晰。

  方銳的眼神逐漸對上焦距,他抬手揉了揉眼角,黝黑的瞳孔倒映出林敬言的身影,笑意像黎明的曙光一樣浮現。

  早啊,老林。方銳說道,一如過往的每一個早晨。他將雙臂向後伸展,做了個幅度特別大的懶腰,按了下肩膀,咕噥了幾句大廳的沙發這麼難睡一定要和俱樂部反應的無理發言,逕自起身往前邁進,走到玻璃門前時轉過身來,對還站在原地沒反應過來的林敬言說道:「──走唄,我送你。」


  他們沉默地走在紅磚道上,清晨的街道仍顯無人跡,店家拉著鐵卷門,睡在布棚子上的野貓慵懶地翻過身,彷彿整個城市都陷入沉睡。

  紅燈在無人的街道兀自亮起,林敬言停下腳步,忽然之間興起一股回頭看看呼嘯的衝動。看看這個他貢獻了多年的戰隊,在自己離開的時刻安靜沉睡的模樣,而一旦起了這個念頭,無論回首不回首都顯得矯情,然而最後林敬言只是了側過頭,看向在自己身旁的方銳。

  後者慫拉著眼,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帽踢和牛仔褲,手插兜裡,就像一個昨晚開夜車寫報告的大學生,微微駝背站著,雙眼低垂,難得靜默的模樣像是昏昏欲睡,又隱約有一絲鬱悶的意味。

  「你在這等一下,顧個行李。」林敬言說,伸手將方銳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揉得更亂後,走進一旁的店舖裡,半晌帶著一袋油條和豆漿出來,塞到他懷裡,「吃早餐吧,方銳大大,吃飽了有精神。」

  方銳睜大眼盯著懷中香噴噴的早點,綠燈亮起時,兩個人各叼著一小截油條過了馬路。候車站距離不遠,過個馬路走幾步路就到了,林敬言拉著行李箱走在前頭,快到候車亭時聽到後面傳來方銳的聲音:「老林等等我啊,鞋帶鬆了。」

  林敬言回首,看見方銳蹲在極淺極淡的樹蔭下綁著鞋帶,遠處是沐浴在晨光下的呼嘯俱樂部。好啊,我等你。他聽見自己說。他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或者在對他們而言的不久前,還待在訓練營的少年滿懷鬥志地發言時,屢次和勝利擦身而過時,他都曾對方銳這麼說,而這次卻可能是最後一回了。

  銳聞言一怔,俐落地在鞋上打了個結,站到他身旁,當初那個稚嫩的少年已經長得跟自己差不多高了。夏季的天亮得早,天色呈現清淺的溫藍色,奶油色的陽光在他們身上鑲上一道柔軟的光邊,他們躲在夏日無人的候車亭裡,面向彼此,林敬言微笑著,在方銳微溫的眼瞼上落下一個轉瞬即逝的輕吻。

  ──剛吃過油條,膩不膩啊。方銳摸摸眼皮說道,林敬言一下子噗哧笑了出來,說接吻的話兩邊都膩就不膩了。方銳聞言還真一副要堂而皇之吻過去的樣子,最後卻是衝著林敬言施展了記力道不大的頭鎚,方銳的前額抵著他的,距離近得幾乎可以感受彼此的吐息。


  他說,老林,你就等著看吧。